魏志成
各位亲爱的新生同学们，学校入学教育有很多环节。今天下午的环节算是一个专业导论的一个开场白，也是一个新生致辞，本应该由我们国际汉语教育系的主任赖铮教授来讲，但是今天他碰巧在主持一个会议，所以他邀请我来讲第一讲。
我“临危受命”，拟定了一个题目，叫做《智慧与中西传统文化》，想跟大家谈谈当下的现在和未来的四年以及今后的人生都可能有关系的事情。这是大纲，大致上讲以下四个方面：
（一）智慧与中国传统文化
（二）智慧与西方传统文化
（三）方法论与中西文化比较
（四）学业与创业
在演讲的过程当中，我先提示一下：我演讲完后希望大家能够提问。我大概会讲半个小时，如果你们的问题多，我们就多交流一会。如果你们的问题少，你们就早点休息。我喜欢的一种方式就是大家以写纸条的形式把问题写出来。这样大家可以准备得充足一些。所以说，从现在开始，大家可以边听边思考。把你们所想到的一些东西以问的形式等下交给我。
我之所以提示大家提问，是因为从我现在所接触到的中国教育和世界教育的形式来看，中国学生不善于学习提问题---这本身就是一个问题。所以从现在开始，至少从接触我开始，从踏入这个课堂开始，你们就应该思考问题，独立地思考问题。
作为演讲的“引言”，我想先谈一下“新生”和“老生”的概念。
今天，你们的身份就是新生。刚刚才踏入大学几天时间，一切都是新鲜的。由你们所展现出来的新生的这种状态，我自然想到了我自己。我算是个“老生”了，从大学毕业到现在每天都在大学里面，几十年了，自己教授的学生毕业了33届，也经历了很多有趣的故事。譬如我教授的第一届学生是一种非常奇特的组合。其中有我的中学同班同学，有我知青的同事，还有比我大十岁的兄长-----大家对这些概念可能不是太清楚。最近中央电视台在播放一个电视剧叫做《历史转折时期的邓小平》，我不知道大家在百忙之中有没有观看。中间有提到一个词叫”77级和78级”。中国在文化革命期间(1966-1976)中断了十年大学招生。从1977年开始招收第一届大学生，半年后就招收了第二届78级大学生。 我当时是一个知青，在1977年回复高考的那年考入了大学。所以我是属于77级当中的一个。77级什么概念呢？大家知道现在的大学录取率已经达到百分之八九十，而77年高考录取率是百分之一。有人用“百里挑一”来比喻那个时代的录取率。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大学教书，而且教毕业班，即78级。其实78级只是比我们晚半年的，所以我教这78级当中就出现我的中学同学，还有我知青的同事，还有比我大十岁的兄长。这是77级和78级的一个非常奇特的组合。自那以后我就一直在高校。所以今天在座的各位是新生，我觉得我自己就是个老生。因为这几十年，一直在学校，每天跟书本打交道，每天跟学生打交道。回过头来看，就是因为你们是新生，是刚刚踏入大学，而我作为老生也即将卸任。就像惠珊老师讲的，我做了很多年的系主任，包括创办外汉语专业，虽然即将退休，仍然觉得自己是个“老生”。从一个新生到老生感慨太多。面对今天14级的同学们特别有感触。这个感触不仅仅存在于“新生”跟“老生”之间，也存在于我们的这个专业里。
我们现在的这个专业，以前叫“对外汉语”，现在正式的名称应该叫做“国际汉语教育”（International Chinese Education）。这个专业创办在外国语学院，希望能够走中西文化结合的路子。所以，我觉得同学们要特别关注的是我下面要提到的一些问题。
作为一个大学生，无论是学什么专业，其实不是最重要的，因为：专业仅仅是一个切入口----一个切入社会或未来生活的“入口”。而专业背后的“生活”指向，需要我们用智慧去实践。一个人要做好事首先要做好人，一个人要做好人首先要有做好人的智慧。
中西文化都有智慧。从地理意义，世界被划分为西方人和东方人。当世界发展到今天的时候，西方人认为“人类要有个更好地走向，我们应该要向中国的孔子学习”。英国学者汤因比（1889-1975）被誉为“近世以来最伟大的历史学家”，他甚至预言中国文化的智慧可能会统一世界（当然我们要理性地对待这个观点）。究竟是什么使得西方人对中国文化产生了这样的认识？这是因为西方文化在从近三四百年与中国文化的交流中，收获不少。在某些方面，中国文化向世界向西方的传播，影响了西方现当代文化的走向。包括康德，黑格尔，叔本华，尼采，歌德，这些在西方文化史上无论是作为哲学家还是文学家， 在他们著作当中，在他们的文学作品当中，都有不同程度的表达或叙述-----这就是中国文化对西方文化的影响，甚至包括中国古代科技对西方近现代科技在某些方面的影响。
我这里举五四新文学的白话诗为例，因为这是一个典型的文化互为影响的现象。
我们知道中国的五四新文化运动，也熟悉中国现当代文学的白话诗。我们虽然知道中国现代白话诗是受到西方现代imagism(意象派)影响而形成，但是我们是否知道：西方现代imagism(意象派)又是受到中国古典诗歌形影而成的？----这就是一个中国文化影响西方文化的典型案例。
西方现代文学中有一个imagism(意象派) ， 是反叛西方传统文学的现代诗歌流派。什么是西方传统文学？譬如大家知道的英国诗人雪莱，他著名的一句诗“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这是我们最熟悉的西方浪漫派文学。浪漫派代表着当时西方的主流文学，但是意象派是对浪漫派的是一种抗拒，一种反叛。而这个反叛恰恰是在中国古典诗歌影响下而形成的。此外的影响，还包括中国古代思想家对西方文化的影响，以老子、孔子为甚。所以我的结论是，西方现当代文化和文学的走向是受到中国古代文化和文学影响而形成的，否则就产生不了所谓西方文化的现代性（modernity）。
为什么会有这种现象？
回到前面讲的一句话，中国古代文化的智慧，包括文学和思想，在当今被人们忽视，但是在西方的有识之士当中，无论在历史还是在今天都得到高度的评价。中国的经典著作中有无数精言妙语充满了智慧。
比如说《大学》中所说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因为今天是在大学，同学们是新生，但是你们知道大学是做什么的吗？最近一段时间，有很多人在讨论，也有很多的文章在探究：我们当今大学的功能到底是什么？我们现在使用的“大学”这两个字，当然是西方现代教育体系意义上的“大学”，与中国古代的“大学”在含义上有异同之处。中国古代的“大学”是相对“小学”而言，“小学”指青年人（15岁之前），读的书叫“小学”。他们的小学知识就包括日常的生活、礼貌、礼仪、接人待物等基本常识。“大学”是相对十五岁以后的人读的书，或要学习一些知识。
那么“大学”要学习什么呢？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即改善自己的人格，并发出人格之光。所以一个人，首先要学会以德立人。人没有德，何其谓也！如果说相对于小学的普通性而言，大学首先要明德，要知道做人，要知道你为什么活着，幸福是什么，痛苦又怎么样，挫折又能怎么样，成功对你意味着什么，这都是属于德的范畴。
“在亲民”。如果说“明德”指的是自己，人生，个体，“亲民”则指的是别人。民就是一般的民，“亲民”这个“亲”不是“亲近”的意思，它指的是“革新”。就是说你学的知识要能改造社会，有利于人民，要能使别人及万事万物有所发展，有所创新。
“在止于至善”。“善”是我们永恒追求的一个目标。那什么叫“善”？什么叫“至善”？《道德经》讲“上善若水”-----这可能是大家经常看到的一个书法作品的内容。什么叫“上善若水”？“上善”就是最高的善，就是“至善”----就应该像水一样，也就是“水善”。“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人要追求的就是像水一样的善，有利于别人和社会而自己不争，这叫“善”，也是“至善”。
《易经》上讲“厚德载物”-----这可能又是大家经常看见到的书法作品的内容。什么叫“厚德载物”呢？前面讲到大学之道在于明明德，怎么“明德”？一个人的“德”要“明”到什么程度呢？要到一个“厚德”的程度！
佛教讲积善、积德。积德就是积善，积善就是积德。人从大学开始，应该更加懂事了。要懂得积德，做好事，做善事，与人为善，与社会为善。这样慢慢、慢慢的这个德就会越来越厚，对不对？才能载物。承载所有的事情、所有的挑战。你只有“厚德”了，品德高尚了，你做人做事自然就顺畅了，就会成功。而我们现在恰恰相反，不注重所有基础的积累，而关注最后的结果。我们只追求成功，只追求结果，而无视积德、积善。能成功吗？
前几天看到一则消息，这个消息跟佛教的有些东西比较相似，----其实佛教中的很多东西都跟中国文化都融为一体了。他说一个人的命，如果说给你万贯家财-----这是我们很需要的东西，还很多钱，豪宅，豪车，花不完的钱，但是如果你有没有这个“德”，你就消受不了这个财！如果你有这个德，它自然会有一个好结果。所以有些人开玩笑说，现在有一些贪官，你不能讲他没有家财、没有钱，但是为什么他最后就落得这样的下场？那是因为他们没有“厚德”，承载不了这个“（财）物”。如大家知道的徐才厚，周永康之类。反过来讲，我们作为普通人，眼睛首先关注的不是万贯家财，而是内心拥有什么样的“德”，如何去锤炼自己的“德”，使自己尽量的“厚德”。
还是回到第一句话，“大学之道”。大学是做什么的？大学就是“明明德”，提高你认识世界、掌握世界、改造世界的能力。当然，这要借助你的专业，借助你的知识。如何才能达到这个地步，那就要学习。
《论语》中讲“三人行必有我师”就是最经典的一句关于学习的态度和方法。表面上你是在一个大学，一个课堂，在学习一门课程。但是“三人行必有我师”，就是说，学习其实是无处不在的。我说，同学们是“新生”，我是“老生”。我真的觉得我自己没有一天是缺乏学习的，我觉得我是一个善于学习的“老生”----虽然至今为止，我出版了18本书。
中国文化的智慧灿烂如星河，烂漫如山花，以上是我们随意采撷的几点。西方文化中有同样多的智慧。我这里也只是给大家“采撷几点”。
我们地理上的西方文化的发源地是古希腊。古希腊最有成就的地方是体现在人文科学和自然科学。而人文科学最集中的成就集中在古希腊哲学上的成就。可惜的是，我们现在一般人不去了解哲学的，也不去理解哲学。比如现在的哲学专业没人去读，现在的哲学书没人去看。其实这些都是本末倒置的现象。古希腊的哲学成就体现在一群智者执着地在追问世界的本源，----如同中国的屈原在追求世界一样。屈原的《天问》 一口气对天、对地、对自然、对社会、对历史、对人生提出173个问题， 这是多么了不起！在古代希腊，也有一群人，甚至有几代人，他们在追求世界的本源。如果我问，在座的各位，你们认为这个世界最重要东西的是什么？世界的根本是什么？世界的本源是什么？这是一个终极性的问题。你们思考一下，不一定要回答我。
古希腊有一群人，有几代人在问这个问题，也在回答这个问题。他们提供了无数答案。有些人说是水，他说没有水人怎么活；有些人说是土，土是最重要的；有些人说是数字，那时候已经发明了阿拉伯数字----1、2、3、4 、5、6 、7 、8、9；有些人说是语言，因为人类的语言是区别人和其他动物的；有些人说是空气……直到有人提出“人是万物之尺度”这个现在看似平淡无奇的命题。而恰恰就是这句话回答了古希腊几代人的追问。世界的本源，世界的根本其实就是“人”，一切以人来衡量。世界万物当中，人是最重要的-----这就是古希腊文化的智慧。
又直到苏格拉底提出来“认识你自己”，这又使得古希腊文化的智慧到达了一个历史的高度。人是世界上最重要的，所以每一个人要认识自己，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获得人的智慧。获得人的智慧干什么呢？驾驭生活、认识世界、改造世界，把人和人的社会引向未来。
我们在认识人，我们在认识自己的时候，要明白这么一些相关的概念：信誉，美德，真理，正义，灵魂，精神等等，而这些概念就是智慧的基础。
稍微总结一下这个话题：无论是中国古典的还是古希腊文明作为西方文化的发祥地，追问及回答都有同有异，这就需要我们花时间去学习、去了解。这种学习或了解的方法涉及到文化比较或文学比较或语言比较----这就是我本人多年来提倡的“比较法”。我希望大家从今天开始要将这个“比较法”印在自己的脑海里。如果说我的希望，我对新生的致辞，我对专业的引导，就是希望大家能够掌握这个以”比较”作为一个核心的方法论，只有这样我们的视野才能更加开阔；我们在追寻智慧获得智慧的途径当中道路当中才有一些正确的手段。
为什么这么讲？因为从地理上讲我们和西方，即东方和西方，这其实是一种非常肤浅或表面的表达。把西方和东方这个地理上的所谓的不同，表达为文化上的冲突和不同，我是非常不赞同这种说法的。我在自己几十年的读书或写书的过程中，一直强调的一个表达就是：以共性为基础或为原则的差异性研究和比较。虽然地理上我们分为西方和东方，但从文化的本质上来讲我们应该要以共性作为原则来认识这些差异性---这也是古人所讲的“求同存异”或“和而不同”。也再如我刚才所讲，人类在追寻智慧的时候，无论是我们的老祖宗----《大学》、《论语》、《庄子》、《道德经》、《易经》等，都在探讨人的智慧、国家管理、人类前途，这跟西方古希腊几百年、几代人、或无数哲学家所追寻的问题其实是一个硬币的两个方面----同中有异。所以请大家从今天开始要有一个方法论的概念，要有一个“比较”的概念。这是你们以后学好这个专业---这个对外汉语或国际汉语教育专业，尤为重要的。
最后说一下“学业与创业”。同学们已经非常正式的踏入了自己的学业，非常正式的加入了外国语学院国际汉语教育专业，从今天开始要思考如何学习才能抵达我们未来的彼岸。
从今天开始，我希望大家能够“自主”---从今天“自主”地安排或计划自己的“学业”，到将来“自主”地安排或计划自己的创业。所以，我希望“自主”这个词从今天开始不再是一个空洞的术语，它应该成为你们在今后四年当中每天落实到行动中的一个指令。虽然从大背景来看，当下中国社会的独生子女，中国社会的急功近利，中国社会的浮躁，使得大家六神无主而难以自主，但是你要想有一个自己想象的未来，你就必须要自主，而且进了大学、进了外国语学院，或者至少进了国际汉语教育专业，老师都会引导甚至要求大家这样去做。你不自主，你可能就会被淘汰，虽然你很年轻。但是，这个自主的过程可能会有困难甚至包括痛苦，因为大家进入大学之前的一些学习心态和方法，会有别于今天大学学习的目标-----这就是不再以应试作为学习目标的专业学习。虽然我们至今无法改变中国的教育现状，也无法改变高中毕业的应试高考，但是进了大学，进了理工学院，进了外国语学院，进了国际汉语教育专业，我希望自主学习--对你们来说--能够做到从某种程度的强迫到一种完全的自觉。 你们可以问你们的学长学姐，他们可能会有这种类似的痛苦或不愉快的经历。但经过四年的学习，这种经历会造就你相对强的工作和生活能力。
关于未来的就业和工作。希望大家从今天开始，要想象一下四年以后离开学校的状态。每一个人对自己要有一个遐想：四年以后的你拿起背包离开厦门理工学院的时候，面对即将独立踏入的社会，你已经会学了什么样的本事？你已经造就了什么样的品德？拥有什么样的人格？从技巧上来讲，你准备的越充足，无论你就业在哪个岗位，你都会自信，工作会做得好一些。我这里有许多故事，但时间的原因只允许我告诉你们一个结论：当你们虚度年华、懒惰自己，四年以后的今天你除了感觉心虚之外，还有后悔。所以，这四年对大家的人生来说是个基础，是个方向，是个准备。鲲鹏展翅要有一个准备的过程。我希望在座的各位能够成为国家未来的“鲲鹏”，尽管如此，在展翅之前也要有所准备，之后的四年就是给大家准备的。所以，当你有了信心、有了丰富的工作经历，创业也是自然而然的，好的生活也是自然而然的。这就是我们思考问题和做事情的逻辑，这就是我给大家讲的大学的意思。（根据演讲录音整理，内容经过演讲者本人审阅）
